今年7月16日，中科院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健康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刘廷析因病辞世，在人生的第44个年头留下了遗言：“我是带着感恩、幸福和愉快的心情离开这个世界的。我此生只追求忠诚，上对国家，下对学生。”
    
    直到现在，为刘廷析而设的追思网站仍时有更新：“没有什么美可以抵得过一颗纯净仁爱的心！”“奉献给科学的一生是美丽的！”“老刘，天冷得很突然。你又那么瘦。注意好保暖。”
    
    这位被很多人真心敬爱的海归科学家，此生唯独没有实现的，是对家人的承诺。
    
“我要像父母一样治病救人”
    
    刘廷析走上科研道路，是为了治病救人。
    
    父母都是医生，长年在云南勐腊县、贵州铝矿区等医疗资源匮乏的地方为病人服务，自小受到耳濡目染的刘廷析高考时主动选择医科。从贵阳医学院临床医学系本科毕业后，他放弃免疫学专业直升研究生的机会，执意要当一名内科医生。
    
    在贵阳医学院附属医院担任住院医师的三年里，有一件事刘廷析日后每每提起都会流泪。当时他主管的病人中，有一个患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小女孩，凝血机制非常差，一出血就会有生命危险。小女孩月经初潮，血流不止，拉着刘廷析的手说：“叔叔，我害怕，救救我”。第二天，病魔夺走了她的生命。刘廷析从此决心研究血液病。
    
    在武汉同济医科大学血液研究所取得硕士学位后，刘廷析又考上了上海第二医科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师从著名血液病专家陈竺院士。埋首于血液病的研究中，他想的是：如果发现一个白血病标记物，就有更多白血病患者能获早期诊断；如果发明一种新药，就有更多病人能被治愈出院。
    
“老师，学成后我一定回来”
    
    1999年，刘廷析赴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Dana-Farber肿瘤研究所从事博士后研究，临行前他答应老师陈竺，学成后一定归来。
    
    在美国5年半的研究生活刘廷析如痴如醉，妻子邓敏说，他的帽子、围巾换得特别快，因为他总是一边坐车一边想问题或看资料，经常把随身的东西落在车上。也正是在那里，他结识了未来最重要的“事业伙伴”——模式生物斑马鱼。斑马鱼87%基因与人相同，其发育过程又在体外便于观察，因而成为分子遗传学、发育生物学和药物筛选等领域研究的“利器”。
    
    2005年，刘廷析婉拒了美国导师的挽留，回国担任中科院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上海交大医学院健康科学研究所发育与疾病研究组组长，并在上海交大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上海血液学研究所医学基因组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任研究组长。
    
    走出实验室，攀上天桥，穿过交大医学院，钻进位于瑞金医院地下的鱼房，这是刘廷析生前几乎每天都要走上好几遍的路线，因为它最短也最安静，可以边走边思考。妻子邓敏和他同在一个实验室工作，按常理夫妻俩应该“同进同出”，但他却连妻子洗个碗的时间都等不得。邓敏的记忆里常有这样的画面：“我从厨房一个转身，廷析已经出门了，该吃的药却留在桌上。”
    
    就这样，刘廷析带领研究团队建成了占地250平方米、可养殖五六万条斑马鱼成鱼的鱼房，也成功打造了国内数一数二的斑马鱼资源库和技术平台，且愿意与同行共享。目前，该平台已为国内多个科研单位提供了斑马鱼正常或突变品系资源、人员技术培训及课题合作。美国、英国、法国、日本、德国、奥地利、匈牙利、加拿大和新加坡等国的52个实验室也纷纷来索取实验资源。
    
    回国以来，刘廷析在国际著名学术期刊《自然·医学》、《血液》、《美国科学院院报》等发表论文17篇；他发现白血病关键缺失区内有一个潜在的肿瘤抑制基因；他建立了有效的、可遗传的、组织特异性的斑马鱼基因敲减技术；他被聘为科技部国家重大科学研究计划项目首席科学家；他入选多项人才计划，承担重要课题，获得诸多奖项；从2009年起他担任健康所所长助理，为所里延揽贤才、为新实验楼设计规划的工作一直持续到病床上。
    
“我不能让学生出门说干这行没前途”
    
    有个心愿，刘廷析再也无法完成了：能在60岁时培养出100个博士生。6年里，他已培养了1名博士后、4名博士和2名硕士，他的实验室现有15名博士研究生在读。临终前，他嘱托学生“互相关爱，彼此忠诚”，又拜托健康所领导“一定要照顾好这些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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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研究生管导师叫“老板”，但刘廷析的学生称他为“老刘”，因为他对学生的关爱，如同父爱。海归6年，刘廷析从未出国参加过一次学术会议，国内的会也是能推则推，他说时间实在不够用。但只要学生有事，老刘总是有空的。“实验有结果了，第一时间通知他，哪怕是深夜。谈人生，任何时间都可以给他发短信。但如果你学业不精，少不了要被老刘‘吼’一顿。因为一次指导让学生的实验走了弯路，老刘当众道歉，还惩罚自己喂了一个月的斑马鱼。”2006级硕博连读生井长斌记得老师的一言一行。
    
    老刘教学问，更教做人。鱼房里至今挂着一张陈旧的纸片，上面用麦子拼成“Tobeahero”（成为一名英雄），这是老刘的手工作品，他希望学生们能在学问和做人上都成为英雄。老刘喜欢和学生们分享人生感悟——在他的建议下，研究组每个成员都会把钟爱的格言打印出来，与他手绘的斑马鱼结构图、操作提醒等一起贴在实验室和鱼房里，大家还评出了人气最高的格言“十佳榜”。今年6月3日，刘廷析在病床上嘱妻子转告学生：“心归心，力深长；心无象，力绽放。”这是老刘与学生分享的最后一句格言。
    
    2007年在例行体检中，刘廷析被诊断患有自身免疫性肝炎，2009年又波及到肠道。这是因免疫系统不认识“自己人”、对好细胞坏细胞都攻击而引起的疾病。身边的人都说：“如果早点发现，多点休息，老刘的病情可能不会发展得这么快，至少可以有一定程度的缓解。”残酷的现实是：刘廷析的肠炎发生恶变，癌细胞进而转移到腹腔、胸腔……
    
    即使在病床上，刘廷析依旧第一时间回复邮件，同事和学生不忍打扰，他就主动去电话询问。六月中旬，刘廷析生前最后一次召集学生围在他的病床前。那时一米八个头的他只有40多公斤，身体十分虚弱，只能通过邓敏传达思想。老刘坚持让矮个子女生挪到前面，他一定要看见每个学生的脸才安心。来自贵州的学生任春光和刘廷析是老乡，明年就将完成硕博连读，可惜恩师看不到这一天了。“您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科学和科学家，您是我学问上的父亲，失去您，就如失去父亲……”小任写下这段文字怀念他的导师。
    
“等实验室稳定了，就可以多陪陪家人了”
    
    回国这些年，刘廷析常感叹身不由己，要做的事情太多。多少个夜里，一遍遍拿起外套，放下又拿起，“还是去趟实验室（或鱼房）吧。”他答应妻子：“先辛苦几年，等实验室稳定了，就可以多陪陪家人了。”邓敏是体谅丈夫的：“我们全家人都知道，他做的是有意义的事情。”远在老家的哥哥和妹妹也很支持：“爸妈我们会照顾。”
    
    刘廷析的儿子今年读初一，是个懂事的孩子，他说爸爸最大的优点就是热爱工作。邓敏为父子俩办了游泳卡，儿子回来偷偷跟妈妈说：“别让爸爸陪我去游泳了，他下水没多久就要起来找个地方躺着。”刘廷析曾怀着歉意和妻子开玩笑：孩子小时候妈妈照顾多一点，等大了爸爸来负责。这个承诺，也要食言了。
    
    刘廷析一直相信能战胜病魔，但就是没给自己留出时间来治疗、休养，就诊能拖就拖，吃药常常忘记，化疗导管的每周维护也为工作靠边站，就连住院也不止一次溜号。据刘廷析生前的好友、健康所副所长张雁云回忆：“今年初，廷析还从病房逃回所里开会。我们说好六点把他送回医院，可直到六点三刻他还在打电话指导学生。”那是寒冬，当晚刘廷析发烧呕吐，病情加重。
    
    “朝抵抗力最大方向走，抓住此生此时此地。”刘廷析践行了他最爱的这句朱光潜的名言。  本报记者  易蓉  董纯蕾